劍之舞

今年的春雨下得早，但是雷卻打得慢了點， 直至春分，依然沒有任何鳴雷的跡象， 望著天上那過份炎熱的天氣，Ｒ慶幸著他上班的地方有冷氣可吹。 對於冷氣這種科技產品，Ｒ是非常討厭的， 然而他了解，要是今天他是外面大樓底下那些舖網路管子的工人們， 他一定會期待著在冷氣房裡打著電腦，桌上同時放著一杯冷涼的雪碧。 「啊！雪碧……」 這種加了二氧化碳的糖水，總是能在適當的時刻勾起一些記憶， 就如同當年卯月，那位女孩對著他吹起的綿花一般，撒落在心湖裡的每一處， 盪起了莫名其妙的漣漪。 「Ｈｉ，午安啊，今天下午真熱啊……」 同事Ｊ總是能夠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人聊天。 「嗯……熱死了，怎麼了？」 Ｒ卻沒有發現他也漸漸地能夠配合每一個人，在適當的時機說出適當的話。 「沒，這份文件請你處理一下，下班之前要。」 「嗯。」 「果然閒聊是有目的，只是為何如此抹角？」 Ｒ的心裡偷偷這麼想著，而結論他也很明暸。 或許，人們與人們之間的關係就只是建立在這種簡單而沒有意義的對話上吧？ 他又想起了那年夏天…… Ｒ在電腦前飛快地鍵入文件裡的數字，設定好的簡單程式瞬間就計算好應該的數值。 炎熱的天氣在窗外烤著，Ｒ的內心也像大樓下那些挖路的工人們，被什麼烤著。 Ｒ非常了解那種辛苦，在上班之前，他做過很多事。 他曾經是一位清潔公司的員工。 他喜歡乾淨的環境，更喜歡原本髒亂的環境由他的手上變得耳目一新。 於是他進入清潔公司，由基層第一線員工開始幹起。 隨著ＳＯＰ的指導，他很快地上手，並且發現以往從來沒有接近過的清潔速度， 他常常拿出手機，拍下他剛剛清洗完的廁所，閃閃動人地發輝著。 而在他升上領班的那一刻起，他開始對於ＳＯＰ感到倦怠。 畢竟，他享受的不只是清潔後的爽快感，更有與那些髒污混在一起時被眨低之後， 隨之油然而升的精神昇華狀態。 他也曾經當過建築工人，負責的項目是水泥。 水泥的有趣在於它能夠塑成任何的形狀，完成任何的造型， 比起木工而言，水泥更像是在蓋房子吧？ 比起水電，他認為只是牽牽線路而已，並不能造成很大的快感， 水泥工人這項職業的優秀之處還有很多，例如一包五十公斤的水泥對瘦弱的他而言， 實在是一種很實在的鍛練方式，而那些磁磚、紅磚還有奇奇怪怪的石材， 也都成為他重訓的項目。 最後，他同時享受著完工之後，清洗所有被水泥弄髒的地板與工具。 Ｒ也曾經是個網頁設計師。 對於這項工作，Ｒ覺得莫名其妙，因為他一向非常排斥科技。 然而網頁設計師能夠將一個觀念或構想什麼的，完完全全架築在虛構的世界裡， 在那裡，所有的知識、理解、實體，都沒有任何的重量。 如同架空的科幻小說一般，充滿著虛無飄渺的夢幻與可視可聽的物理札實感受。 炎熱的氣溫漸漸地逼近窗台， 他回想起那些日子，在大太陽下塗抹水泥的辛勞， 他也回想起，擦洗大樓擋風玻璃那種危險與有趣。 「喀啦」 最後一行數據鍵入，所有的計算在同時之間被科技之美完成。 在他小時候，甚至沒有辦法想像計算機是如何在瞬間計算出答案來的。 而現在，卻享受著這種高速運算帶來的方便，僅管他買東西時仍然可以精準算出找零。 Ｒ開著車在街道裡流浪。 炙熱的天氣讓車中的冷氣變成一種享受， 他彷彿看到身邊坐著那年夏天那位笑起來的時候臉會擠在一起的可愛女孩。 穿梭在大道之間，Ｒ想著晚上或許可以喝一杯雪碧，找以往的同學朋友聊個天或什麼的。 他也想著或許在這個尚涼的春夜，到球場去打一場球，再把自己的身體完整洗淨。 下了班，所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被車內封閉的空間瓦解， 心與心，對話與對話，工作與工作，金錢與金錢，所有的一切被Ｒ暫時拋在腦後。 他知道，回家之後必需要把車停在固定的停車格，再搭電梯上到七樓。 拿起他的鎖匙對準著７Ａ－１的門，插入。 他也知道，他會先脫下西裝外套與皮鞋，換上他的拖鞋再擱下公事包。 這些都將會一如往常那樣自然。 但令人難以接受的，是當年夏天遇到的那女孩兒。 好像到了某個春天就消失無蹤。 Ｒ很少想那麼多，因為到了家裡，他還要洗澡，還要熱昨夜的剩菜。 他還要打掃家裡，然後上網解決一些生活必需的問題。 最後抽個空走路到社區裡的便利商店繳費。 只是這炎熱的春天，勾起了他以往的某些思線。 Ｒ決定順路帶一瓶啤酒，好好地睡一覺， 然而他沒有發現，他在意的不再是女孩， 而是還沒打雷卻炎熱的春天。 他喝的也不再是雪碧，而是啤酒。 他只想著： 明天七點準時起床，八點上班！